这是一个没有大师缺少英雄的时代。似乎是一个堕落的时代，但未必不是一个更适合活着的时代，因为我们不必再为自己肩负太多的重量，因为这个时代赋予我们唯一的任务就是——好好活着。在转山路上匍匐前进的虔诚藏民，透过浑浊双眼看到的天空，未必不比我们清澈，通过虔诚之心求得神灵庇佑，未必不比我们幸福。有信仰的人要比总是怀疑的人幸福得多，但是我们，还是做不到不去质疑。

  还好的是，这也是一个不需要大师和英雄的年代，我们最好是按照自己的方式尝试拥有简单世俗的快乐。

  比如王小波，比如蔡康永，比如李碧华。

  有个人写猪写同性写生病打架戏剧真理最终总能把主题拉到灰色的60年代，就连评价最高的小说写得也还是红色文革时期的一对男女。这个人就是王小波。他的名气终于在他去世之后迅速狂卷了整个大陆，似乎不是他初衷呢，他本来就觉得不要赔本能有小赚就好，人多也许就嘴杂了。行吟诗人也好，浪漫骑士也罢，其实如果他还在世，对自己被贴上标签这事可能会歪着嘴角一笑而过吧。我读王小波，清楚看见了“举重若轻”四个字。

  他写一个中学生被另外一个把耳朵咬掉了，一笔代过。他写老教授跳楼，脑浆迸了一地，晚上有人默默地点着蜡烛守了一整晚，三言两语。但是那个狂热颠倒的岁月被清楚地白描出来了。那只特例独行的猪似乎还在戏弄着较真的人，从过去到现在，只是颜色不再是单纯的蓝灰，名堂也不只是一个故事就讲得完的，而讲故事的人，也早就去天堂里逍遥了。

  最爱读罗素的逻辑和萧伯纳戏剧，消磨时间做的是基米诺维奇的高等数学习题集，这样的人不可能学会乖乖待在文坛里按牌理出牌，被他严密的理性思维带领着从头读到尾，从《王二风流史》《黄金时代》到《我的精神家园》，正在大呼奇爽准备五体投地的时候，那个人先痞痞地笑了：我要先做一个正直的人，然后才是一个幸福的人。

  “我像本世纪初的一个爪哇土著人，这种人生来勇敢、不畏战争，但是更注重清洁。所以，他们敢于面对枪林弹雨，却不敢向秽物冲杀。荷兰殖民军和他们作战时，就把屎橛子劈面掷去，使他们望风而逃。道德方面的非难就如飞来的粪便使我胆寒。我的意思当然不是说现在的文化领域是个屎橛纷飞的场所――不是的，我只是说，它还有让我胆寒的气味。所以，如有人以这种态度论争，我习惯性的动作是，逃到安全距离以外。”

  标准的王氏调侃，这个土著人用身上的顽劣天性和清晰逻辑杀出了一条阳关路，身处飞扬尘土中还洁癖得要命，文坛乱哄哄的，于是他压根儿就没进去。

  但是总有人喜欢趟个浑水的，一头扎进了大染缸里乐此不疲，而且还觉察出那么些门道成功呼吸到那么多纯洁空气，此人就是蔡康永。我曾经居然尝试拿蔡康永去比鲁迅，难得的出生牛犊的劲头。同样不安分守己心中漠然的两个人，一个沉重一个轻松，一个成为大师一个充其量也只是个华语圈小明星，一个魅力长存一个还顽皮地活着，而且，就算他对着大师吐舌头我们也只不过会心地笑笑，但如果他对大师致敬膜拜，我们就会对他另眼相看。

  严格意义上少爷是不是一位作家，这个完全没有意义的问题在这里不做回答。第一次见到他的确是因为《康熙》，有个长得不高身材不好五官恰巧整齐的男人双眼闪光咧着大嘴乐乐地样子。后来在调侃的时候他顺口说来《长生殿》，后来在报纸专栏里赫然印着的《宝宝日记》，再后来，就是我拼命在网络上寻找他的文字踪迹，诚心地把地址收藏到“至爱”一栏了。

  这个处在台湾最喧闹圈子里的人（台娱乐圈似乎与其政界有得一拼）纵然享受了多少声光影色也好，他脸上似乎也只写了几个词的识别记号：冷淡，细致，高贵——小王子。从小被灌输“只有清朝以前的书才是好书，若不认识文征明，就算不上是传统知识分子”；6岁开始唱京剧，父辈之间谈的都是“梅兰芳”；11岁开始帮父亲拍油画，去拍卖所好像逛商场；家里的饭桌上，永远吃不到“家常菜”，胸中只背得出酒馆的菜谱。母亲的旗袍领子比张曼玉竖得更高，家里烟雾缭绕伴随着麻将碰撞的声音和太太们的轻声吴语。一切精致的东西令他小小年纪清楚感知了物质的长久和人世的短暂，原来过早的繁华不合时宜，“人生就是这么一回事。”

  上海滩边的细致背景并不是他身世最显赫的体现，真正属于他的是一房间的书。这个看起来和张牙舞爪娱乐大众的人们丝毫没有关系的人，令太多美女俊男看到了他的筹码。带着最沉重的砝码做最轻浮的娱乐，私下认为少爷属于最积极的颓废人群，这类人能够轻易做到谦逊真诚地说话，这是他们最动人之处。

  “帝王将相，才子佳人的故事，诸位听得不少，那些情情义义，恩恩爱爱，卿卿我我，都瑰丽莫名。根本不是人间颜色。

  人间，只是抹去了脂粉的脸。”

  我总担心这个女人有盘丝洞里妖精的本领，唐僧也奈她不何，当然这是多虑了，她根本不会爱上这样的男人。这个女人对待男欢女爱比张爱玲沉着得多，深知女人的伸张不可声张。青蛇对白蛇说：”你不要，我要。”潘金莲在轮转台下大叫：“不！我要报仇。”朱莉莉在最后的时刻里急切的说：“勇敢地在爱情面前低下头的女性是最摩登的女性！”面对爱情似乎柔弱香肩们都力能扛鼎了，然而无数轮回过后无论多么大声的呐喊还是徒劳，
    “一个女子，无论长得多美丽，前途多灿烂，要不成了皇后，要不成了名妓，要不成了一个才华横溢的诗人――像刚死了不久的李清照……她们的一生都不快乐。不比一个平凡的女子快乐：成了人妻，却不必承担命运上诡秘与凄绝的煎熬。”

  古今情事混为一谈，曲折离奇之后卖个乖，轻轻道出宿命的力量。相比王小波的逻辑严密，“子不语怪力乱神”，李碧华完全是小女人姿态，才情应付长篇文字，异想编造女人传奇。但是两人同样不轻言丢弃，人世间还没玩耍够，力拔山兮气盖世是本分，八千子弟俱散尽是结局。“男人是叫女人伤心的同类”，却引女人们都化蛾狂烈地冲向灯光，奈何桥走三百世也不思悔改，孟婆汤喝六百年也毫无恨意。因为人间，不过是抹去了脂粉的脸，有什么需要顾忌的呢，未曾希望憧憬便不会会失望痛苦，前赴后继的表演只是活着证明给你看罢了。

  香港台湾总有这样的作家，老僧坐定游戏人间的调侃语调，与时俱进的慵懒姿态，“不劳而获，财色兼收，醉生梦死”是愿望，“愿望全部落空”是遗憾，创作时是“浪漫主义”；收稿费时必须“现实主义”。和熟悉的文字教条全不一样，似乎洞悉明察了种种可能性，如此聪明狡猾一开始就知道结果。从不撕心裂肺慷慨陈辞，从不附庸高雅高山流水，平淡中写出的全是深深的无奈，但是并不影响我们继续纸醉金迷啊，因为总能在大悲哀中找到小快乐的，人世间太多浮华掠影强烈地挑逗着我们的欲望，自然要给个面子，享用造物主的盛宴啊。蔡康永李碧华都是这样娱人娱己有才有钱的人，抱肘过日子，眯眼看阳光，本身就是现世传奇。

  活在没有大师的年代里，好在还有这些大龄顽童们调皮地捣腾文字，无聊都变得有趣。